一年一度備受關注的金點設計獎(Golden Pin Design Award)經過複、決審,共429件來自台灣、中國大陸、香港、泰國、日本、新加坡、波蘭、馬來西亞、菲律賓、澳洲、美國與德國等13地的作品脫穎而出,榮獲金點設計獎標章肯定;日前更揭曉了22件「金點設計獎年度最佳設計獎」、3件「金點設計獎年度特別獎」及 3件「金點概念設計獎年度最佳設計獎」得主。《室內interior》作為金點設計獎官方媒體合作夥伴,將帶來連續三期的深度報導。
位在台北市的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,相信大家一定不陌生,那你知道華山的周圍,藏著一座歷史悠長的建築嗎?它正是現今的「臺灣文學糧倉」。原先作為糧食局臺北事務所的辦公室與倉儲空間,1999年停止使用後,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籌備處、國立傳統藝術中心臺灣音樂館曾陸續進駐,並於2016年登錄為歷史建築;2018年由國立臺灣文學館接手管理,經過長達六年的研究與修復,2025年正式以「臺灣文學糧倉」之名重新開放,蛻變為文學跨域與創作育成的基地。

負責修復臺灣文學糧倉的許維蓉建築師團隊重新規劃入口動線,透過黑色鋼材量體錨定指引,也與原有磚造立面映襯出層次。
榮獲金點設計獎肯定的臺灣文學糧倉修復案,由「城隅設計|許維蓉建築師事務所」負責操刀,在許維蓉建築師眼中,這是一場橫跨多年的深度對話,從爬梳基地歷史脈絡的「調查研究報告書」,到文資委員重點審查的「因應計畫」與後續「修復過程紀錄」,團隊就像遊戲裡破關的挑戰者,以無比的耐心及柔韌,細心修復建物的滄桑,使其在不失歷史底蘊的前提下,重新拾起新生的絢光。
由文本出發
在談建築之前,許維蓉先談「閱讀」。
她並非一開始就走在典型的建築師路徑上。求學時期從空間設計出發,研究所期間甚至短暫進入戲劇領域學習,這段看似岔出的經驗,卻成為她日後面對建築時的思考根基。戲劇教會她的不是表演技巧,而是一種理解文本的方式:如何閱讀、解構鋪陳並掌握節奏,而非急著形塑形式。她形容自己的設計過程,往往像是在閱讀一份劇本,動筆之前,她必須先梳理這個空間的故事起源,又希望走向哪裡;對她而言,創作是在既有文本之中找出延續下去的線索,也因此,建築更像一場敘事,空間不只是被使用,更需要被停留、被理解,這樣的觀點促使她在面對歷史建築修復時,展現出不同於單純風格導向的細膩感知。

在南北翼之間的凹入空間置入低彩度的語彙,重塑具功能性的入口大廳。
獨立開業的契機,發生在她自荷蘭返台後,留學期間所接觸的歐洲建築文化,讓她對「基地」與「環境」的關係有了更深的體悟,建築不被視為單一物件,而是城市結構中的一環,必須回應周遭尺度和紋理,這些養分成為她執業的重要基礎。許維蓉並未急著替自己建立鮮明的設計標誌,甚至坦言至今也還在尋求內心遵循的「中心性」到底為何,相較於宏大的論述,她更在意的是「恰如其分」,每個案子都是新的任務,面對不同的期待、預算、法規和現實需求,建築師的角色並非凌駕於所有人之上,而是應該在不同立場間協調跟整合,並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提出最合適的解答。

在南北翼之間的凹入空間置入低彩度的語彙,重塑具功能性的入口大廳。
建築與人的關係
那麼,所謂「好的建築」,又該具備什麼條件?許維蓉說道,相較於形式與風格,她更重視建築是否承載了足夠的理解和尊重。建築並不是一次完成的結果,而是一層層堆疊而成的狀態,這些層次來自於設計者對基地、對既有環境、對使用者,乃至於對時間本身所投注的敬意。這樣的敬意,代表著放慢速度、願意傾聽的態度,當設計者真正了解空間的來由與限制,所做出的每一個判斷,無論是保留、調整或是新增,都會自然帶著分寸,給出恰到好處的回應。
也正是在這樣的前提下,她特別在意建築是否能為人帶來內心的平靜,平靜並非意指空無一物的極簡,而是一種不被干擾的心境──人在其中不需要費力領會設計者的企圖,也不會被過度的表象牽引注意力,能夠安心地停留、呼吸,同時安放思緒。一棟好的建築並不止於初次造訪時的驚艷,更是在光影、尺度和細節間,讓人感受到被細心對待的痕跡;平靜並非附加價值,應是建築存在的核心意義之一,成為長時間陪伴人的存在。
新舊並置的設計思考
真正引她走向歷史建築領域的,是一次偶然的邀請。朋友在執行台中某日式宿舍的調研報告時,詢問她是否有興趣一同參與,在這個過程中,她意識到舊建物的保存與再利用,其實和閱讀文本高度相似,必須先清晰曾經歷過的人事物,新的介入才不會顯得突兀;設計不是抹去過往,而是建立在理解之上的延續,這樣的觀念,成為她接下「臺灣文學糧倉」修復案的重要關鍵。

布局上需滿足館舍的行政與營運需求。門板以原有車棚回收的木構件製成,賦予舊材新生。
許維蓉第一次造訪時,是在前身作為民族音樂資料館使用的時期,當時由陳瑞憲設計師操刀的空間簡潔當代又不失沉穩,與對街華山文創園區的活躍形成鮮明對比,讓她深刻體會到,台北這座城市中仍存著許多未被察覺的有趣場域。後來,當此處被公告為歷史建築、開始尋找修復團隊時,她再次回到現場,長時間未被使用的建物迅速老化,雜草叢生、金屬廊道鏽蝕、屋架漏水,空氣中瀰漫著潮濕與頹圮的氣味。在調研階段,團隊仔細檢視建築結構,爬上屋架觸摸每一根木樑,建築本體為加強磚造及大跨距木桁架,呈現日治時期的標準建造模式;其間可見修補痕跡與林務局印記,顯示材料的再利用歷史,這些細節成為知曉建築生命史的線索。

入口、樓梯與電梯等關鍵節點藉由內斂的鋼材和玻璃營造明確的新舊對話,同時提升空間的可讀性。

入口、樓梯與電梯等關鍵節點藉由內斂的鋼材和玻璃營造明確的新舊對話,同時提升空間的可讀性。
修復的精神並非將建築還原至某個單一時點,而是維持其歷史形制,讓時間的層次能夠被閱讀,主要結構依原比例和邏輯修復,必要之處進行材料替換與加固;相對地,新加入的元素則以低調、克制的方式介入,避免與舊構造混淆。入口空間的重新定義,是最具象徵性的一步,原本模糊不清的動線,在改造後以一座黑色鋼構量體作為入口門廳,尺度及高度上回應既有立面,但刻意以脫開手法使新舊界線被明確辨識,也保留必要緩衝。同樣的策略亦見於玻璃電梯的設置,鋼材與玻璃交織出輕盈透明的質感,精準地嵌於建築後方,和原有厚實的磚牆形成對照,透明與封閉、輕與重、當代與歷史間的張力相互並置,形塑豐富的感官體驗。

新增的電梯輕盈透明,精準嵌入於建築後方,避免破壞整體風貌。
當文學在空間中演繹
室內則以低彩度語彙貫穿新設物件,黑色鐵件、窗框成為引導動線的存在,卻不搶奪舊有結構的視覺重心。窗型設計呼應糧食局時期可向外開啟的型態,材料則採用當代技術以提升環境控制和使用舒適度,在保存及實用之間取得平衡。

設計上充分尊重倉庫原貌,整體修復策略以簡約色調降低干擾,讓詩意和記憶之間適切銜接。
由於使用單位在設計進場前便已明確,團隊在規劃時便已同步思考公共性和行政機能,因此,臺灣文學糧倉的再利用,不僅止於空間修復,更是一個「文學如何詮釋」的提問。

二樓空間完整保留原始大跨距木桁架結構,使建構邏輯和時間痕跡被清楚閱讀,成為安靜而有力的存在。
不同於以往靜態閱讀為主的展示形式,這裡被重新構想為一座以文學為核心的平台,透過動態展演、音樂或跨域合作,讓文本轉化為可被感知的經驗。這樣的想像,也在完工時迎來具象的瞬間,拍攝照片當天,兩位舞者在空間中以身體演繹文學的動態感,跳躍時肢體線條與木桁架幾乎平行,那一刻令許維蓉為之動容──建築不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,而是成為承載行動和感受的場所。

木構架更新修復處皆依原有比例細緻重建,以確保真實性。
在時光中續寫
歷時六年的案子,是公司第一個從調研、設計到完工全程參與的歷史建築修復計畫,能獲得金點設計獎的肯定,對團隊來說是一份重要的鼓勵,也是回望來時路的驗證。在這段再生的過程中,許維蓉將建築視為一段續寫的篇章,讓這座曾為放糧的倉庫,成為裝載文學日常的場域,並在時間的縱深之中,找到得以安放自身的所在。建築重新回到生活之中,成為人們願意反覆進出、停駐的載體,也正是在這樣的持續使用和細微積累裡,臺灣文學糧倉得以在過去與此刻之間,慢慢生成屬於自己的節奏,靜靜地書寫下去。

夜色映照下,歷史牆面與當代構造形成虛實對比,光線輕柔地描繪出建築在不同時間下的狀態。
城隅設計|許維蓉建築師事務所 / 許維蓉

連結各領域資源人才,藉由建築規劃設計、空間與藝術策展、文化資產保存修復等方式與城市環境互動。創意源自對環境脈絡的深刻體會,空間品質的落實必然來自專業謹慎的堅持態度──團隊相信貼近人的需求是空間介入的核心,而無論哪一種尺度的空間介入,真誠地理解與落實,都將形塑在這片土地上共同生活的模樣。
資料及圖片提供」城隅設計|許維蓉建築師事務所
採訪」陳映蓁